养老护理员何玲访谈录：这条路，有困境，更有出路

南宁市五象养老服务中心乐康区护理员何玲，从幼师转行养老护理员仅一年时间，就荣获了中心2025年度优秀员工。从“哄孩子”到“哄老人”，这场看似平滑的职业转身，每一步都烙着困境的印记—我想探寻的，正是这印记背后，一个优秀护理员的付出与坚守。

可采访何玲，却并不容易。

第一次约她，她说只有半小时，要赶回去给老人洗澡喂饭。时间刚到，催促的电话就打来了。她一面说着“不好意思”，一面小跑着离开。第二次、第三次，采访中断了三次才勉强完成。那一刻我明白了—她跟我讲的每一个困境，都不只是“故事”，而是她每一天都在亲历的真实生活。

眼泪在眼眶里打转

何玲：我从来没想过，有一天会被老人打耳光。那是去年夏天的事。83岁的杜奶奶患有认知症，特别抗拒洗澡。南宁的夏天闷热得要命，我穿着水鞋，系着防水围裙，在密不透风的卫生间里汗流浃背。奶奶大喊“救命”，骂人打人，四个护理员都招架不住。我刚凑上去想哄她涂抹沐浴露，猝不及防，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脸上。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瞬间—脸上火辣辣的疼，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。一半是疼，一半是委屈。

可我能怎么办？老人病了，认知减退了，她不是故意的。我用冷水抹了一把脸，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，继续轻声哄她：“奶奶，我们洗干净了，女儿来看你才开心呀。”

我：被打了还继续哄，心里不委屈吗？

何玲：委屈啊，当然委屈。可转身一忙就忘了。干这一行的，谁没被骂过、打过、咬过？这是常态。不是每一位长者都能好转，不是每一次努力都能换来改变。有些困境，注定无法解决，只能共存。

撑不住”的时候

何玲：身体的累，说实话比心里的委屈更难熬。83岁的李爷爷，体重180多斤，失能卧床。每一次转移都像一场角力—上下床、坐轮椅、洗澡、穿衣，我得咬着牙撑住他全部的重量。对于大体重的失能长者，护理的巧劲完全使不上。

如果爷爷懒得配合，哪怕再加一个帮手也力不从心。有时我只好装可怜：“爷爷，您用点力，小何真的撑不住了。”他看了我一眼，居然真的使劲了。

但不是每次都有这样的幸运。我和同事们都因此扭伤过腰，有的到现在还落下病根。这是养老护理员职业生涯里必然面对的风险，谁也躲不过。

无法用逻辑说服的焦虑 

身体的极限可以咬牙坚持，心理的消耗却更难消解。

何玲：李爷爷对排便焦虑到了偏执的地步。明明一天拉了三次，却反复按铃，坚持说自己便秘，嚷着要吃药。我拿着护理记录表一遍遍解释：“爷爷您看，您今天已经三次大便，每一次我都作了记录的。”他当时点头，可到了晚上，焦虑卷土重来，又是按铃，又是大喊。

后来我明白了—永远无法用逻辑去说服一个被焦虑困住的老人。因为他们的世界，早已不再讲理。

能怎么办？只有一遍遍回应，一次次安抚。长者关注的手机有没有充好电、药有没有按时吃，每一个细节都得落到实处。信任，就是在这些琐碎的回应里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，而信任，是破解困境的第一道关卡。

“荒诞”的背后

“荒诞”的背后

何玲：何爷爷失能卧床，故意扯掉纸尿裤和护理垫，把大小便弄到床上。给他换上护理垫和一次性被套，他就撕成一条条，把枕头被子全扔下床。

韩奶奶和王爷爷刚搬进喜欢的房间没几天，又嚷着要搬回去。我们二话不说，又帮她们搬了一次。

韩奶奶总喊肚子痛，不给药就骂人。征询医生意见后，我们只好拿维生素给她。她吃下去半小时，笑眯眯地说“药到病除”。

这些看来荒诞不经的日常，就是我们的每一天。

我：面对这些“无理取闹”，你怎么做？

何玲：哄着、顺着、护着。声音大了，老人嫌太凶；声音小了，嫌不热情。得因人施策，细致观察。只要老人呼唤，随叫随到—缝被子、退网购、查房、喂药，事事都得用心。

看到不足50公斤的何爷爷，入住中心十个月后，因精心照护长胖了10公斤，气色红润，身体状态好起来，我打心眼里高兴。这些“荒诞”的背后，其实是一种他们确认自己被在乎和爱着的方式。

困境之外是温暖

当然，这条路不只有困境，也有温暖。

何玲：97岁的刘爷爷有段时间肠胃不好，常常弄脏床单被套。我每次都是第一时间默默换干净。后来他身体好转，特意到超市购买巧克力送给我，我谢绝了巧克力，但爷爷的心意，我收下了。

孔奶奶悄悄把俄罗斯糖和养生书放在我桌上，我悄悄还回去，她又悄悄放回来。这一来一往的“悄悄”，是我们之间最深情的奔赴。

我：这些时刻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？

何玲：说明他们感知到了我的用心。长者从住进养老院那天起，就无比依赖我们。他们可能失去了行走的能力，失去了清醒的头脑，甚至失去了对世界的理解，但他们还能感知温柔，还能回应善意。这就是这条路的意义。

依然温柔以待

何玲：我从不幻想能“解决”所有问题。疾病和衰退不会停止，“更难缠”“更不讲理”的状态可能一直存在。但正是这样的困境，构成了养老护理工作的全部现实。

与困境共存，依然选择温柔照护—这是我的日常，也是我坚持的意义。当医学无能为力，当衰老不可逆转，唯一还能给予的，就是充满温暖的专业照护。这是困境中的微光，也是养老护理员工作的价值。

我：困境不会消失，但爱可以穿透困境。对于长者来说，你们的每一次弯腰、每一次哄劝、每一个温柔的眼神，都是他们晚年稳稳的幸福。这条路，有困境，更有出路。出路不在别处，就在日复一日的坚守里，就在那些被温柔以待的晚年里，就在这份职业赋予生命最后的尊严里。

采访后记

何玲说，她从不觉得自己有多伟大。“就是一份工作嘛，总要有人干。”

可我知道，不是谁都能在被扇耳光后继续哄老人洗澡，不是谁都能在180斤体重压下来时不退缩，不是谁都能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中始终保持爽朗的笑声。

养老护理员不是神，也会累，也会委屈，也会在某个瞬间流泪。但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，她们在困境中坚守，在琐碎中付出，用最朴素的善意，守护着生命最后的尊严。

采访结束时，何玲又小跑着离开了。对于那些等待被温柔照亮的长者来说，她们的存在，就是光！

谨以此文，向所有在养老护理一线默默坚守的人致敬！

上一篇：爱满三月 情暖夕阳——一场春日里的温暖接力

下一篇：三月春风暖，巾帼绽芳华 | 南宁市五象养老服务中心“三八”主题活动侧记